乍看下来,让-雅克·阿诺改编杜拉斯的《情人》而拍摄的同名影片是一部二流情色片。其抛弃了杜拉斯细腻的意识流的刻画模式,反而转向了一种时间顺序的拍摄,这无疑屈服了主流的影视习惯。而影片中直接引用杜拉斯的原文作为旁白贯穿其中,更是使得原著独特的意识流动降格为流俗的历史纪录。影片也并未对于原著有着大规模的删减,而只是改编了一小部分,可以说,这是忠于原著的。可是原著的许多细节都是基于其独特的书写模式,生搬硬套是行不通的,幸运的是,导演对其进行了不大不小的改动,也使得影片有着其自身特有的可读性。总体而言,这部影片或许不能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部好的影片,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它没有独特以及出彩的部分。我认为,可以从两方面入手:一方面是角色的欲望化行动的塑造,另一方面是话语既充当语言的游戏,又作为情感的压抑。
事实上,从影片开头,没有名字的华裔少爷向没有名字的姑娘搭讪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感到莫名的不适,或许此刻还能够认识。但当这个姑娘进入华裔少爷的车中,甚至华裔少爷抚摸姑娘的大腿之际,我们会不由自主地给这位华裔少爷下一个判断:这就是一个具有性意味的举动。而当姑娘自愿跟随华裔少爷的时候,我们又会立马给出一个判断:这就是一位拜金女。导演也恰恰运用了与此相符合的主观镜头,华裔少爷的视角无时无刻不在少女的裙子之间,而姑娘的视角也总是停留在华裔少爷的雪茄以及手表上。一辆停在校门口的豪车这个戏码似乎依旧在今天上演。
在此,我恳求诸位观客能够暂时放下传统的道德立场,因为我们所要探索的正是其可用的核心,而不是其表层。也请容许我再澄清一句,这并不意味着传统的道德立场的弃置,在日常生活中,这依旧构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现实日常生活的道德变迁,与此处的主题无关。我们会发现,似乎性的入侵是进入爱的前提之一。这个论断会遭到许多人的反对,不过请我们稍等一下。
因而,那辆载着华裔少爷的黑色轿车停留在校门,而姑娘选择对着黑色轿车的侧面镜亲吻之际,这是一种对于其自身意志的贯彻:她想要去爱,去爱一个人,尽管她还未成年。他选择回应,选择不去顾及年龄。于此,两者才正式开始实现各自的欲望。就拉康对于爱情的隐喻:如同一只深入火中的手,抓取的时候却意外摸到了另一只手。对于华裔少爷,抓取且欲望的是在法国留学的经历;对于少女而言,抓取且欲望的是那些法国上流生活的想象。两者碰撞在了一起,并以性试探作为展开,轰轰烈烈地进入了爱的狂飙状态。若是我们回顾之前的论断:性是爱的前提。我们毋宁要去重新定义性。性不再是流俗意义上的男性女性之间的性,更是一种普遍的、对于不同个体之间的身体的碰撞以及试探。我们或许可以在未来进一步深入这个话题。但我们首先还是要回到影片。在影片之中,少女的行动是本片欲望的主线,而华裔少爷则更多地通过语言来回应。
或许在此,我们可以谈到第二个主题:话语既充当语言的游戏,又作为情感的压抑。影片中有着大量的语言游戏,少女从来不愿意用语言承认自己喜爱这个少爷,但其自身的行动却是最大胆的。而华裔少爷用着最热烈的语言去爱少女,却总是处在被动行动的状态,也不愿反抗自身的家庭。语言恰恰是对于各自行动以及意志的掩饰。更不用说当少女的哥哥暴打华裔少爷时,华裔少爷公开示弱并表示“你一个人可以打我四个”,而回到他们的秘密会所之后,华裔少爷一改之前的温柔面相,对着少女强硬地侵犯。
然而值得深思的是,影片中的语言往往总是在以自言自语的形式出现。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在饭桌之上,华裔少爷一直反复地重复着自己的家庭,而少女总是心不在焉。少女总是言说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哥哥,而华裔少爷也是充满不屑。话语被视作为闲谈,双方都在无意识之中坦露着自己的心声、自己的过往、自己的压抑经历。在这些阶段,我们可以看到传统意义上的爱的失落。或许爱不再那么可靠,爱不再那么美好,但其实这正是一种醒悟: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对象置于自身的主体结果之中的廓清。少女和华裔少爷正在重新厘清自身和他/她的关系以及未来。欲望在不断地流动,辗转在各个位置之上。
影片落幕之际,少女登上了回到法国的轮船,她回过头再一次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它静静地停靠在那边,就像是第一次相遇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