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精神分析 Wiki:发条与橙子——难以凝视的快感
原页面最后修订:2025-07-05T18:36:24Z
原页面分类:文本, 文艺创作
文:Akiha
审核:橙子好

《发条橙》是一部极具政治影响力的电影,其在美国和英国的政治和文化上都带来不同程度的影响,其批评不乏于在人的自由意志和国家机器之间,对于以上方面的批评已足够多,且笔者也乏善可陈,就不再过多论述。笔者认为,电影的核心力量在于库布里克刻意营造的怪诞叙事与感官悖论:影片在本应令人作呕的暴力场景中注入奇异的华美与节奏,而在本可带来愉悦的地方却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恶心。这种体验并非预设,而是源于观众自身的无意识参与——观看《发条橙》,与其说是被动“阅读”,不如说是主动“写作”。 正如拉康所言:“Le sujet dit toujours plus que ce qu’il ne sait.”(主体总是说出比他知道的更多的东西)。影片的“真相”总是半说半掩,剩余的部分则由观众的无意识来填补。
库布里克对音乐的颠覆性运用,以及独到的电影叙事改编,使得观众与电影之间构建出一种自我指涉的关系。笔者旨在透过精神分析与符号学的透镜,结合影片独特的艺术框架以阐述这种嵌套关系。
在探讨影片之前,先回顾其剧情概要。
暴力青年阿历克斯与同伙在伦敦无恶不作,包括殴打、抢劫、强奸。他因谋杀一名女子被捕,为减刑自愿接受政府“厌恶疗法”:被注射催吐药物后强制观看暴力色情影片并搭配他热爱的贝多芬音乐,使其对暴力、性欲乃至音乐产生生理性恶心与恐惧,成为丧失作恶能力的“无害者”。出狱后他遭社会抛弃和昔日受害者的报复,被曾施暴的作家利用以揭露疗法非人道。最后,阿历克斯被逼跳楼重伤,沦为了政府为平息舆论的政治工具。
为便于叙述,笔者将主角亚历克斯治疗前称为前半篇,之后称为后半篇。
音乐是不在场的,它从一开始就是想象,是将某种叙事构建为一种能指的想象。
如果我们回想《发条橙》中的配乐,《女皇玛丽的葬礼音乐》《贼鹊》《雨中曲》《威廉退尔》和《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等古典音乐,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外乎是《雨中曲》和《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与其他配乐不同,这两首不但作为配乐,而且参与进了电影的叙事中。

《雨中曲》本是同名电影的经典配乐,故事的意境可以说和暴力犯罪丝毫不搭边,但是在亚历克斯嘴中却变成施暴的舞曲,一边舞蹈,殴打作家,强奸他的妻子,这对喜欢《雨中曲》的观众而言,毫无疑问是一种玷污,《发条橙》中的《雨中曲》已经偏离的它的原初所指,作为剧情的牺牲品。
然而,与《雨中曲》的转变相比,《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要显得隆重不少,在前半篇中,三次出现《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亚历克斯不允许同伴对这首音乐有不敬,对他而言,第九交响曲承载了他某些邪念和快乐的幻想。“哦,恩赐!上帝的恩赐!炫丽美妙的具体呈现,像是一只由珍稀的天堂之石铸成的鸟,或像是银色佳酿在宇宙飞船中流动,重力再也无关紧要……”——亚历克斯对第九交响曲的享乐是倒错且淫秽的,卧室里冰冷的宠物蛇,大敞双腿的裸女图像,全裸的复制耶稣雕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在这里不再是庄严和平和神圣美好的象征,从精神分析视域下,上述的东西都可以转喻成——象征暴力的阳具,施虐的对象,虚伪的现行秩序(虚伪的大他者),以及淫秽暴力的幻想(想象的大他者)。亚历克斯正是一个缺失父之名的孩子(正如他穿着像婴儿一样的服装,喝着牛奶),需要靠暴力来维持他的幻想,并支持他的欲望和享乐。

音乐不但充当亚历克斯的想象,而且充当观众的想象,想象,就其定义而言,包含着一个特定的在场和一个特定的不在场,在场即想象一个事物在心理层面上是在场的,不在场即其在现实层面上是缺席的。在影片之前,《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有着一种先在的,石祖式的能指(缺失的能指),它总是象征着崇高和某种共同体的幻想,有趣的是,它可以被不同甚至对立的意识形态所利用,像是一种空的容器,不同的意识形态在其中发挥着不同的作用,它从一开始就是能指本身,想象的能指,以不在场的方式(空的容器)来表达在场(想象作用,意识形态作用)。在观众与《发条橙》的故事遭遇后,观众所想象的《雨中曲》的美好,《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圣洁,在影片的现实中转变为缺席的,完全相悖的所指,在这里,观众与影片音乐的想象关系的矛盾,就转变为观众与亚历克斯的内在符号系统的矛盾。
亚历克斯正是这样一种构成性例外的存在,电影的后半篇中,他被所有共同体排除在外,前篇中的受虐对象统统变为“施虐者”,当作家听到亚历克斯在浴室中唱《雨中曲》时,这首歌变为标点式的符号,回溯式地改变了作家帮助亚历克斯行为的整个意义,当作家放着《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折磨“治疗”后的亚历克斯时,镜头转向作家欣喜而又愤怒的扭曲表情,画面进一步展开,作家两旁冷漠思索着的男女和一个打台球的无动于衷的男人,随后镜头转回亚历克斯,他在及其痛苦的状态下跳楼。这一幕中,音乐的所指再次转变,其暴露出作家和亚历克斯各自的创伤,突然间整个调子变成一种非符号化的震颤,重复性的,焦虑的生理节奏,音乐代替了创伤中不可言说的部分,同样也宣告着官方意识形态的失败。
阐明导演库布里克暗藏的古典音乐运用和其中的符号学机制并不困难。但是,这要如何解释观众对电影所产生不适感觉的原因呢?为何《发条橙》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因素?要探讨这一问题,需审视影片的叙事结构,以及亚历克斯与观众的镜像关系。
库布里克是一个合格的叙述者吗?显然不是,亚历克斯的消遣与库布里克真正的自我和作者的自我都是格格不入的。聚焦电影的整个叙事结构,我们不难发现亚历克斯才是整个影片故事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更准确地说是回忆性叙述者,亚历克斯的画外音和内心独白显然是一个后来者的自白,从他玩味的语气中就已经预设了哪怕是故事结束亚历克斯也没有丝毫忏悔之意。通常的电影中观众才是那个全知的超验主体,相比之下,在《发条橙》中则被颠倒,作为故事叙述者的亚历克斯才是真正全知的,他试图让我们理解,亚历克斯,电影的主角是原罪的化身。在这一视点下,我们所看到的,既不是导演库布里克精心安排的戏目,也不是什么暴力美学的展现,我们所看到的,正是再生后的亚历克斯对其过往的再现,每一幕的配乐演出都是亚历克斯的颅内幻想。
容易忽视的是,这种带有画外音的叙述在亚历克斯接受治疗时是消失的,这种技术性失语更直接展现治疗对人格的摧残,更容易忽视的是库布里克在此设下的诡计,我们不妨多想一步,如果影片一开始就从这种失语的角度去叙述,没有叙述者没有舞台也没有配乐,那观众和亚历克斯观看的东西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四级纪录片吗?让观众厌恶亚历克斯唱的《雨中曲》,就像让亚历克斯厌恶《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一样,而让观众所体验到的叙事就像亚历克斯喝下不知情的催吐剂一样,在这里,观众和亚历克斯形成了一种中心对称的镜像关系***。很显然,这种“厌恶疗法”不但运用到了亚历克斯上,同样巧妙的运用在了观众身上,我们在观看亚历克斯接受治疗时,难道不就是在看我们自己吗?与亚历克斯相比,也许我们本质不过是已被事先上好发条的橙子。
*注:此处的”镜像关系“与精神分析理论中的”镜像阶段“无直接联系,只作比喻用法。
这种中心对称式的镜像结构不仅出现在观众与亚历克斯之间,同样的,在电影前后半篇之间也呈现出这种关系。《发条橙》的故事非常刻意的让亚历克斯治疗前后遭遇同样的事物,除此之外,原本的快感也发生了转移,而这些快感无一例外都是淫秽的。
这种淫秽的快感不难让我们想起同样是库布里克的电影《全金属外壳》,它最直接体现在行军的口号当中,夹杂着污言秽语,这并不是对军队纪律的掏空和嘲笑,而是最内在的组成部分,倘若把这些淫秽的话语取走,军队机器就会停止工作,这些淫秽的话语只是一种演出,与其说是训练士兵的压迫,不如说是对他们的贿赂,用一丁点的快感。这些淫秽不仅仅支持着军队机构,它是一种普遍规则,不仅适用于军事组织,甚至所有人类社群,不仅有公开的规则,为了成为公共秩序的一份子,就不得不遵守一些不成文的“规则“。
/zh/wiki/File:7.png Stanley Kubrick 《Full Metal Jacket》1978
“规则”恰恰是亚历克斯着力模仿的,一方面是不成文的规则,他非常清楚什么样的孩子是乖孩子,但他更清楚如何去享乐——僭越甚至践踏背后的规则,我即不服从,也不反抗,我只是戴着面具偷偷的玩乐而已。另一方面是公开的规则,混混团体之间的斗争,对不服从自己跟班的惩罚,亚历克斯也非常清楚如何”奖励“他们,我们都清楚他的跟班们接下来干了什么。
在后半篇中,曾经的跟班们摇身一变, 成为了警察,当亚历克斯觉得,这个社会还是有法律存在的,警察们将他从报复殴打他的乞丐中救了出来,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曾经不敢反抗他的跟班们又一次对他施行了报复。在这一幕中,恰好体现了这种淫秽是如何运作的,即在公共秩序背后,任何正式的权力或者意识形态都需要一个非正式的,看似“不合法“的层面来维持自身,法律宣称平等,但仍然依赖警察暴力等例外的手段。我们一边谴责淫秽内容(亚历克斯的暴行),一边又通过谴责获得道德优越的快感(警察跟班的报复),我们无所适从。
这不正是“发条“的最佳体现吗?虽然在《发条橙》中,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对此有反抗策略的人物,但其批判已经体现在故事内容当中,这种的批判不是揭露这种淫秽,我们都知道这种权力一直在运作,而是通过过度服从的方式暴露系统的矛盾。亚历克斯不是正好填充了这一空位吗?他过度服从国家机器给他上好的发条,他没有道德选择的余地,以至于最后其背后的权力需要亚历克斯的”痊愈“来维持其运作。
如上所述,可能我们不只是厌恶亚历克斯犯下的种种暴行本身,而且我们难以承认我们人人都有着艾利克斯一样难以根除的淫秽的快感,我们难以承认,在看似完美的象征秩序下,还有一条难以直视实在的裂缝,掩盖着我们的创伤性内核。
在库布里克改编下的《发条橙》中,还有许多像亚历克斯这样的恶棍难以理解和欣赏的东西,在这些令人不适的画面和故事下,不仅仅是出于艺术和美学的考量,而是追求一种只有从观众视角才得以审视的可能。各种看似冲突的元素如棱镜般构成的镜像,其折射出的光谱正是《发条橙》的特征。
在此重新审视《发条橙》的结局。我们目睹了亚历克斯的“痊愈”,亚历克斯随着《雨中曲》的旋律步入红色幕布时想着 “我已经痊愈了,好呀!”(”I was cured, all right”),但他真的痊愈了吗?或者我们也渴望着痊愈,我们渴望配着古典乐的暴力美学,就像《雨中曲》中的观众渴望着有声电影一样。
参考文献及灵感来源
克里斯蒂安•麦茨 《想象的能指》
斯拉沃热•齐泽克《变态者的意识形态指南》
感谢精神分析社区及其社员提供的理论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