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演示,英:acting out;德:Agieren。
在精神分析中,行动演示指那些通常具有冲动性质、相对而言与主体惯常动机系统断裂、在其活动进程中可以被相对孤立出来,并且常采取自伤或他伤形式的行动。精神分析师在行动演示的突现中看到被压抑物返回的标记。若它发生于分析过程中,无论是在会谈中还是在会谈之外,都应在其与转移的关系中理解;它常常表现为对转移的回避、误认或外化。[1]
在《标准版》英译本中,英译 acting out 用来翻译弗洛伊德所使用的德文 Agieren。拉康遵循精神分析文献中的习惯,直接使用英文 acting out(中文常作付诸行动)。
本站暂译作“行动演示”。需注意,它不应被简单理解为“行动化”“发泄”或一般意义上的冲动行为,而应理解为一种可被分析的行动性表达:主体无法以言语或回忆表达某物时,便以行动形式把它呈现出来。
英语术语 acting out(付诸行动)被法语精神分析家采纳后,引发若干术语学问题。就弗洛伊德所谓 Agieren 被英译为 to act out 而言,该术语包含弗洛伊德用语中的歧义:它可以指在一个新的情境中表现出某种适合于更早情境的行动,而新情境象征性地代表了更早情境。
英语动词 to act out 还保留戏剧性含义。To act 作及物动词时,可以指演出一出戏、扮演一个角色;to act out 也带有这种表演、演出、展示或演示的意味。后置词 out 又带来外化的含义,即把被认为内在于自身的东西向外展示出来,同时也可带有将行动完成到底的意味。
如果把 out 只理解为空间意义,就可能误以为行动演示只是在分析会谈之外完成的行动,并将其与发生在会谈中的 acting in 对立。更妥当的区分应是:精神分析之外的行动演示,与精神分析之内或分析情境中的行动演示。
法语中常用 passage à l’acte 与 付诸行动(英 acting out)相邻讨论,但二者并不等同。Passage à l’acte 在精神科和精神分析临床中通常指“转入行动”,常涉及暴力的、攻击性的、违法犯罪的或自毁性的冲动行为,例如谋杀、自杀、性侵犯等;它强调主体从某种表象、倾向或场景中脱出,并直接进入行动本身。相比之下,行动演示仍具有展示性和信息性,它仍然面向大他者,仍然像一种需要被读解的场景。[2]
贯穿弗洛伊德著作的一个重要主题,是重复与**回忆**之间的对立。二者可以说是把过去带入现在的两种相反方式。当过去事件遭到压抑、无法被主体回忆起来时,它们便可能通过行动返回。主体回忆不起过去时,便倾向于通过行动演示来重复过去。相反,精神分析治疗旨在通过帮助病人回忆,来打破这种重复循环。[3]
尽管几乎每一种人类行动中都可见某种重复元素,但“行动演示”通常被保留给那些具有明显冲动性、与主体惯常动机模式不协调、并且可以从主体活动整体中相对孤立出来的行动。主体本人往往不理解其行动背后的动机。[1:1]
因此,行动演示不是普通的“做了某件事”,而是一种行动中的重复。它把某个无法被回忆、无法被言说、无法被主体承认的内容,以行动形式带入当前情境。
行动演示概念的边界并不总是清楚。它需要同过失行为、症状性行为和重复现象区分开来。
过失行为同样是点状的、孤立的,并且也可以表现无意识意向;但在其典型形式中,妥协形成的性质较为明显。例如口误、遗忘、误置物品等,通常能较直接地显示冲突双方的折中。
行动演示则更接近一种行为场景。它不是单一口误或小差错,而是主体在行动中呈现某个无意识信息。它往往带有冲动性,主体自己也感到动机不明,或者事后只能作出表面合理化。
重复现象则可能更宽泛。例如所谓“宿命型神经症”中,被压抑内容常以高度忠实的方式返回到一再重复的生活情节中,但主体并不承认自己是该情节的作者。行动演示可以属于重复现象的一种特殊表现,但二者不应完全等同。
精神分析的重要贡献之一,是将冲动性行动的突现同治疗动力学及转移联系起来。弗洛伊德指出,某些患者倾向于在分析之外“付诸行动”那些被分析唤起的冲动活动。[4]
不过,弗洛伊德并没有彻底区分转移中的重复与行动演示中的重复。他甚至把针对分析师的转移描述为一种“付诸行动”的模式。其区分主要出于技术考虑:那些在治疗之外把冲突付诸行动的主体,更难意识到其重复性质,并可能在分析师无法控制和解释的情况下,将被压抑的冲动满足到底,直至行动完成。
弗洛伊德因此指出,患者不应在转移之外付诸行动而非回忆;就分析目的而言,理想状态是患者在治疗之外尽可能正常地行事,并只在转移中表现其异常反应。[4:1]
由此可见,行动演示并非与转移无关。恰恰相反,当行动演示出现在分析过程中时,尤其应从转移关系中理解:它可能是转移无法被言说、无法被分析、无法被主体承认时的一种行动性表达。
从拉康派视角看,行动演示作为回忆失败后的重复,这一定义是正确的,但仍不充分,因为它忽略了大他者的维度。
拉康强调,回忆不仅意味着把某件事召回意识,还意味着通过语言把它传达给大他者。因此,当大他者拒绝倾听,使回忆变得不可能时,行动演示便会出现。
当大他者变得“耳聋”时,主体无法以言语传递信息,只能被迫在行动中表达这一信息。行动演示因此是主体发送给大他者的一则加密信息;主体既未意识到信息内容,甚至也未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正在表达某种信息。大他者被委托去破译这则信息,但这又是不可能的,因为该信息正是从言语失败之处产生的。
因此,行动演示不是单纯的冲动爆发,而是一种带有地址的行动。它被展示出来,是为了让大他者看见;但它又以加密形式出现,主体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展示什么。
拉康在讨论行动演示时,提到弗洛伊德治疗过的同性恋少女个案。弗洛伊德报告说,这位年轻女子坚持要在她心爱的女士陪伴下出现在维也纳最繁华的街道上,尤其是出现在靠近她父亲办公场所的街道上。[5]
拉康指出,这是一种行动演示,因为它是这位年轻女子发送给无法倾听自己的父亲的信息。[6] 她并不是简单地“做给自己看”,而是在一个可见的公共场景中,把某个信息展示给父亲这一大他者位置。
在这一例子中,行动演示发生在她与弗洛伊德开始精神分析治疗之前。因此,这种行动演示也可被看作“无分析的转移”或“野性转移”:尚未进入分析装置,但已经具有转移式的地址结构。[6:1]
当分析者在诊疗室外行动演示某次分析会谈中被唤起的无意识愿望时,这通常可被看作一种针对治疗的抵抗。然而,拉康认为,每一种针对分析的抵抗也是分析家自身的抵抗;因此,当行动演示在治疗期间出现时,往往涉及分析家的某种失误。[7]
分析家的失误通常在于提供了一则不恰当的解释,从而暴露出对分析者言语的暂时性“耳聋”。拉康以恩斯特·克里斯的一则案例说明这一点。克里斯的干预在某个层面上是准确的,但未切中问题核心,因而激起一个行动演示:会谈后,分析者到附近餐馆吃了一些“新鲜脑子”。[8]
拉康认为,这一行动是发送给分析家的一则加密信息,表明该解释未能触及病人症状最本质的方面。[9] 换言之,行动演示并非只是病人的“行为问题”,也可能指示分析关系中某处没有被听见、没有被解释到位。
拉康在 1962—1963 年度关于焦虑的研讨班中,专门区分了行动演示与**转入行动**。[6:2]
行动演示仍然保留在场景之中。它向大他者展示某个信息,哪怕主体本人不知道自己在展示什么。它仍然具有可读性,仍然等待解释,仍然与转移和大他者相关。
转入行动则不同。转入行动不是向大他者展示,而更接近主体从场景中脱落。主体不再维持自己在象征性场景中的位置,而是以某种突然的行动越出场景。若行动演示是给大他者看的场景,那么转入行动则更像是主体从可被观看、可被言说、可被解释的场景中坠落出去。
这一差异对于临床极为重要。若将二者混为一谈,就容易把所有冲动行为都理解为同一种现象,从而忽视行动演示中的地址性、展示性和信息性,也忽视转入行动中的脱场和坠落结构。
行动演示概念的价值在于,它揭示了行动、重复、转移和语言失败之间的关系。主体并不总是以言语表达无意识;当言语受阻、回忆失败、大他者拒绝倾听或分析解释没有触及要点时,无意识内容可能以行动形式出现。
因此,行动演示并不只是分析的障碍。它固然可能表现为抵抗,但同时也是一个临床材料:它显示某个无法被说出的东西已经被行动展示出来。分析的任务并不是简单禁止行动,而是读解行动所携带的信息,并将其重新带回言语和转移的场域中。
Laplanche (J.) & Pontalis (J.-B.). Vocabulaire de la psychanalyse. 条目:“Acting out”(中译付诸行动)。
Evans, D. 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条目:“Acting out”(中译付诸行动)。
本文为社区整理/混排稿,多语与结构以本页正文为准;体例见 Wiki词条格式说明书。
Laplanche, J., & Pontalis, J.-B. (1967). Vocabulaire de la psychanalyse. 条目:“Acting out”(中译付诸行动)。输入源原注作 Laplanche and Pontalis, 1967: 4。 ↩︎ ↩︎
关于 付诸行动(英 acting out)与 passage à l’acte 的区分,参见 Lacan, J. (1962–1963). Le Séminaire. Livre X: L’angoisse. Paris: Seuil, 2004。输入源原注仅作 “Lacan 1962-3”。 ↩︎
Freud, S. (1914). Remembering, Repeating and Working-Through. S.E., XII, 145–156。 ↩︎
Freud, S. (1938). Abriss der Psychoanalyse. G.W., XVII, 103; S.E., XXIII, 177; Fr., 46。 ↩︎ ↩︎
Freud, S. (1920). The Psychogenesis of a Case of Homosexuality in a Woman. S.E., XVIII, 145–172, esp. p. 147。 ↩︎
Lacan, J. (1962–1963). Le Séminaire. Livre X: L’angoisse. Paris: Seuil, 2004。输入源原注仅提供研讨班年度线索,具体页码待核。 ↩︎ ↩︎ ↩︎
Lacan, J. (1977). Écrits: A Selection (A. Sheridan, Trans.). London: Tavistock, p. 235。 ↩︎
Kris, E. (1951). Ego psychology and interpretation in psychoanalytic therapy. The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20, 15–30。 ↩︎
Lacan, J. (1977). Écrits: A Selection (A. Sheridan, Trans.). London: Tavistock, pp. 238–239; Lacan, J. (1988).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Book I: Freud’s Papers on Technique 1953–1954 (J. Forrester, Trans.). New York: Norton, pp. 59–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