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重复,亦译“强制性重复”,指一种源于无意识、具有不可抑制性质的过程:主体在无意识驱动下反复使自己置身于痛苦处境中,从而重复过往经验;但主体并不记得这种重复的原型,反而强烈地感到当前情境本身足以解释其遭遇和行动。
= 德:Wiederholungszwang。– 英:compulsion to repeat 或 repetition compulsion。– 法:compulsion de répétition。– 西:compulsión a la repetición。– 意:coazione a ripetere。– 葡:compulsão à repetição。
在临床层面,强迫重复表现为主体反复经历、制造或遭遇某些令人痛苦的情境,却不能把这种重复同过去经验联系起来。
在理论层面,弗洛伊德逐渐把强迫重复视为一个相对自主的因素。它不能最终化约为快乐原则与现实原则共同运作下的冲突动力学,而是触及冲动最普遍的特征,即冲动的保守性。[1]
“强迫重复”是弗洛伊德术语 Wiederholungszwang 的译名,重点在于重复的强制性、不可抑制性和无意识性。“重复”则是更宽泛的概念。拉康从弗洛伊德的强迫重复出发,将重复进一步扩展为能指链条、无意识结构和享受回归的问题。
因此,本条以弗洛伊德的“强迫重复”为核心,同时补充拉康关于“重复”的理论展开。
精神分析从一开始就面对重复现象。症状本身常具有重复性;同时,精神分析所定义的症状,也是在或多或少伪装的形式中再现过往冲突的某些元素。弗洛伊德早期曾把癔症症状称为“记忆符号”。一般而言,被压抑物会寻求在当下返回,并以梦、症状、行动演示等形式出现。弗洛伊德在小汉斯病例中写道:“未被理解的东西会返回;它如同不安的幽灵,在找到解决和释放之前,永无宁日。”[2]
在治疗中,转移现象显示出:被压抑的冲突会要求在主体与分析者的关系中重新实现。正是对这些现象及其技术困难的重视,使弗洛伊德在“回忆”之外,进一步提出“转移性重复”和“修通”作为治疗过程的重要环节。[3]
在《回忆、重复和修通》中,弗洛伊德已经提出:病人并不总是以回忆的方式重现被遗忘的东西,而是以行动和重复的方式重现它。到《超越快乐原则》中,强迫重复被置于理论讨论的中心。
《超越快乐原则》是强迫重复概念的关键文本。弗洛伊德在其中把一系列重复事实汇集起来,尤其重视那些以重复本身为临床核心的现象,例如创伤型神经症和宿命型神经症。创伤型神经症中的反复梦,以及宿命型神经症中主体反复遭遇相似的不幸情境,促使弗洛伊德重新思考快乐原则的主导地位。[1:1]
问题在于:这些重复所重复的,往往正是令人不快甚至痛苦的经验。乍看之下,很难判断主体的哪个精神机构能从中获得满足,也很难把这些重复简单解释为被压抑欲望的妥协性实现。
弗洛伊德并不是简单否定“痛苦之下仍可能有欲望实现”这一基本假设。相反,他在《超越快乐原则》中仍强调:对一个精神装置系统而言是不快的东西,对另一个系统而言可能是快乐。[1:2] 但是,在这种解释之外,仍然留下一个残余问题:除了“需要的重复”之外,是否还必须承认一种更根本的“重复的需要”?也就是说,问题不只是主体重复某种需要的满足路径,而是是否存在一种以重复本身为趋向的更根本机制。
弗洛伊德承认,强迫重复很少以纯粹状态出现,它常常受到服从快乐原则的动机强化。但直到其著作晚期,他仍不断扩大这一概念的理论意义。[4][5]
在《抑制、症状与焦虑》中,弗洛伊德把强迫重复视为无意识特有抵抗的典型,即“无意识原型对被压抑的冲动过程的吸引力”。[6]
围绕强迫重复的理论解释,至少有两个核心问题。
第一,重复倾向究竟服务于什么?它是否如创伤后反复出现的梦所显示的那样,是自我为了掌控过度紧张,并以分段方式宣泄这种紧张而进行的尝试?或者,是否必须把它联系到冲动中最“冲动性”、最“恶魔性”的维度,也就是死冲动所体现的、趋向绝对卸载的倾向?
第二,强迫重复是否真的如弗洛伊德所主张的那样,对快乐原则的主导地位提出了质疑?如果快乐原则被理解为“直接服务于死冲动”,那么即便按照弗洛伊德最激进的意义来理解强迫重复,也不能简单地把它置于“超越快乐原则”的位置。[1:3]
爱德华·比布林曾提出一种折中方案:区分属于“它”的重复倾向与作为自我功能的恢复倾向。前者可以说是“超越快乐原则”的,因为被重复的经验既可能痛苦也可能愉快,但它本身并不构成一个与快乐原则相对立的原则;后者则是自我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恢复创伤前情境的功能。比布林据此区分了防御机制、宣泄过程和所谓解除机制。[7]
在拉康1950年代以前的著作中,重复概念与情结概念相联系。情结被理解为一种内化的社会结构,主体会重复性、强迫性地反复上演它。此时,拉康通常把弗洛伊德的“强迫重复”译为“重复自动性”(automatisme de répétition)。这一术语也受到法国精神病学传统的影响。
虽然拉康后来并未完全放弃“重复自动性”这一说法,但在1950年代,他越来越多地用“坚持”来指涉强迫重复。重复因此被定义为能指的坚持、能指链条的坚持,或字符的坚持。拉康在第三研讨班中说:“重复在根本上即言语的坚持。”[8]
在这一阶段,重复不再只是主体行为层面的反复,而是能指链条在主体生命中的返回。某些能指会坚持返回主体生活之中,穿过阻抗,并在无意识结构中发挥作用。在 L 图式中,重复或坚持可由 A—S 轴表示,而 a— a′ 轴则代表与重复相对立的想象性阻抗或惰性。
在1960年代,拉康进一步把重复重新界定为享受的回归。重复不只是能指的返回,也涉及主体一再返回某种过剩的享受;这种享受越过快乐原则所维持的界限,并与朝向死亡的运动相连。[9]
这一点使拉康重新连接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中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主体会重复痛苦,为什么某些重复不能简单理解为追求快乐或避免不快。拉康的回答不再仅仅诉诸生物学意义上的死冲动,而是把重复放在能指、享受与主体结构的关系中理解。
在分析治疗中,强迫重复会在转移中表现出来。分析者会在自己与分析家的关系中重复某些态度,而这些态度带有其早年与父母或他人的关系特征。拉康特别重视转移的这一符号性面向,并将其同转移的想象性维度,即爱与恨的情感,区分开来。[10]
不过,拉康同时指出,强迫重复虽然可能最清楚地显现在转移中,但并不局限于转移。就其本质而言,“重复的概念丝毫无关转移的概念”。[11] 换言之,重复不能被化约为转移。重复是能指链条的一般特征,是无意识在主体身上的显现;转移只是重复的一种特殊形式,即发生在精神分析治疗中的重复。
Laplanche, J., & Pontalis, J.-B. Vocabulaire de la psychanalyse. 条目:“Compulsion de répétition”。
Evans, D. 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条目:“Repetition”。中译本可参:埃文斯,迪伦:《拉康精神分析介绍性辞典》,李新雨译,重庆:西南大学出版社,2021。
本条根据 Laplanche & Pontalis《精神分析词汇》“Compulsion de répétition”条目与 Evans《拉康精神分析介绍性辞典》“Repetition”条目整理。由于输入稿中部分文献信息仍含待核页码,正式引用时建议对照原书。
辞典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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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ud, S. (1920). Jenseits des Lustprinzips. G.W., XIII, 69; S.E., XVIII, 63; Fr., 74. ↩︎ ↩︎ ↩︎ ↩︎
Freud, S. (1909). Analyse der Phobie eines fünfjährigen Knaben. G.W., VII, 355; S.E., X, 122; Fr., 180. ↩︎
Freud, S. (1914). Erinnern, Wiederholen und Durcharbeiten. S.E., XII, 145–156. 页码仍建议据所用版本复核。 ↩︎
Freud, S. (1924). Das ökonomische Problem des Masochismus. 原注标为 passim。 ↩︎
Freud, S. (1937). Die endliche und die unendliche Analyse. 原注标为 passim。 ↩︎
Freud, S. (1926). Hemmung, Symptom und Angst. G.W., XIV, 192; S.E., XX, 159; Fr., 88. ↩︎
Bibring, E. (1943). The conception of the repetition compulsion. The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XII, 486–519. ↩︎
Lacan, J. (1993). The Seminar Book III: The Psychoses 1955–1956 (R. Grigg, Trans.). New York: W. W. Norton, p. 242. ↩︎
Lacan, J. (1991). Le Séminaire. Livre XVII: L’envers de la psychanalyse 1969–1970 (J.-A. Miller, Ed.). Paris: Seuil, p. 51. ↩︎
Lacan, J. (1991). Le Séminaire. Livre VIII: Le transfert 1960–1961 (J.-A. Miller, Ed.). Paris: Seuil, p. 204. ↩︎
Lacan, J. (1977). The Seminar. Book XI: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1964 (A. Sheridan, Trans.). London: Hogarth Press and Institute of Psycho-Analysis, p.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