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在精神分析中指无意识欲望在某种特定关系框架内,尤其是在分析关系中,于某些对象上实现自身的过程。它重复婴幼儿期的原型,并伴随强烈的当下真实感。精神分析师通常在不加限定时所说的“转移”,即治疗中的转移。转移被经典地视为精神分析治疗问题展开的场域;其建立、方式、解释和解决构成了精神分析治疗的特征。[1]
= 德:Übertragung。– 英:transference。– 法:transfert。– 西:transferencia。– 意:traslazione 或 transfert。– 葡:transferência。
“转移”并非精神分析专用词。法文 transfert 具有一般意义,接近“运输”或“转让”,但更强调价值、权利或实体的转移,而非物体的物质移动。在心理学中,它曾用于感觉转移、情感转移,以及学习和习惯的转移等含义。[2]
在弗洛伊德那里,该术语最初也并非只指病人与分析家的关系。在《释梦》中,弗洛伊德用“转移”说明无意识欲望如何借助前一天的日间残余来表达和伪装自身:无意识表象不能直接进入前意识,只能与一个已经属于前意识的、无关的表象建立联系,把自身强度转移到后者之上,并借其掩护发生作用。[3]
在《癔症研究》中,弗洛伊德也以类似方式解释某些女患者把无意识表象转移到医生身上的情况:欲望内容进入患者意识,却没有伴随能把它放回过去的记忆情境;于是,这个当下欲望与医生这一合法占据患者思想的人发生“错误连接”,并唤起当初导致患者拒绝被禁止欲望的同一种情感。[4]
因此,在最初理论层面上,转移可被看作情感从一个表象移置到另一个表象的特殊情形。分析师之所以被选中,一方面因为他构成一种可供主体使用的“日间残余”,另一方面因为这种转移有利于抵抗:向被压抑欲望所指向的人承认该欲望,会格外困难。[4:1][5]
转移之所以难以定义,是因为在精神分析史中,这一概念常被扩大到几乎涵盖患者与分析师关系的全部现象。它不只是一个局部技术术语,也承载着分析师对治疗对象、治疗动力、治疗策略和治疗目标的理解。
因此,围绕转移至少存在几类经典问题。第一,转移在精神分析治疗中是否具有特异性:分析情境是否只是为普遍存在的人际关系现象提供了一个特殊观察场域,还是转移本身因分析情境而具有独特结构。第二,转移与现实的关系如何界定:在治疗中,某种反应究竟是对现实分析情境的反应,还是对过去原型的转移性重复。第三,回忆与亲历重复各自具有何种治疗价值。第四,被转移之物究竟是什么:情感、力比多投注、行为模式、对象关系类型、幻想、意象,甚至精神装置中的某个机构。
这些问题说明,转移不是单纯的情感现象,也不能被化约为患者对分析家的喜欢或不喜欢。它涉及无意识欲望、重复、对象关系、言说和分析情境本身。
弗洛伊德起初并未把转移理解为治疗关系本身的核心。他曾将每个转移像其他症状一样处理,以维持或恢复一种基于信任合作的治疗关系。[4:2]
即使在朵拉个案中,转移的作用已经极其重要,以至于弗洛伊德后来把治疗的过早中断归因于自己未能及时解释转移,他仍把转移称为随着分析进展必须被唤醒并成为意识的冲动和幻想的“再版”或“复制品”,其特征在于用医生这个人替代了一个先前已知的人。[6]
随着俄狄浦斯情结逐步进入弗洛伊德理论,转移被理解为与原型、意象,尤其是父亲意象,也包括母亲、兄弟等意象相关联。医生被插入患者已经形成的某个心理“系列”中。[5:1]
费伦齐在1909年已指出,在分析、暗示和催眠中,患者会无意识地让医生扮演被爱或被畏惧的父母角色。[7] 弗洛伊德也在“鼠人”个案中显示,主体与父母形象的关系如何在转移中被重新体验,并带有典型的冲动矛盾心理。[8]
弗洛伊德区分正转移与负转移:前者是温情情感的转移,后者是敌意情感的转移。这里的“正”“负”修饰的是被转移情感的性质,而不是转移对治疗的效果。正情感转移可能产生负面效果,而负情感的表达也可能构成治疗进展。[5:2][9]
转移概念的扩展最终导致弗洛伊德提出“转移型神经症”:在治疗中,疾病的所有症状都可获得新的转移性意义,普通神经症被一种转移型神经症所取代,而患者可以通过治疗工作从这种转移型神经症中痊愈。[10]
从治疗功能看,弗洛伊德最初把转移列为阻碍被压抑材料回忆的主要障碍之一。但他同时指出,转移在相对严肃的分析中普遍出现,并且恰恰在重要的被压抑内容即将被揭示时被触发。[4:3]
因此,转移既是抵抗的一种形式,又标志着无意识冲突的临近。一方面,它是相对于言语化回忆的“转移抵抗”;另一方面,它为主体和分析师提供了把握婴幼儿冲突要素的特权方式,使这些要素在当下被展开。弗洛伊德因此说,转移是必须赢得胜利的战场。[5:3]
弗洛伊德始终把回忆作为治疗理想;当回忆不可能时,他信赖“建构”来填补婴幼儿过去的空白。与此同时,他越来越承认,转移中的重复在治愈过程动力学中具有极高价值。[11]
弗洛伊德把转移中的表现归入“行动演示”的范畴,并把作为亲身经历的重复同回忆对立起来。在《超越快乐原则》中,转移中的重复成为他论证强迫重复的重要材料之一:患者无法记住所有被压抑的东西,尤其可能无法记住最本质的东西,因此被迫把被压抑物作为当下经验来重复。[12]
不过,转移中的重复不应被理解为实际经验的现实主义复制。被转移之物首先属于精神现实的层面,即深层的无意识欲望及其相关幻想;同时,转移表现并非字面重复,而是被转移之物的符号性等价物。[12:1]
转移并非凭空出现。分析情境的恒常性、分析家的位置、主体向分析家提出的请求,以及主体对解释和知识的期待,都会促进转移的形成。分析师可能在治疗中被置于超我的位置,也可能成为各种认同和对象关系重新展开的场所。
从对象关系理论的角度看,转移关系中会呈现主体与不同类型对象之间的关系模式。分析师由此可能被置于部分对象、整体对象、父母意象或其他关键对象的位置。由此,治疗关系不只是现实中的医患关系,而成为主体无意识对象关系重新组织和显现的场域。
从拉康的角度看,分析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请求关系上。主体向分析家说话,也向分析家请求某种东西;这种请求使主体过去的能指重新回到当下。所谓退行,并不只是心理发展阶段的倒退,而是旧有请求中使用过的能指重新进入当前的言说关系。
拉康认为,转移的本质不在情感的神秘性质中。即使它以情绪形式显现,也只有在产生它的辩证时刻中才获得意义。换言之,转移常以爱、恨等强烈情感表现出来,但它并不由这些情感构成,而存在于主体间关系的结构中。[13]
拉康坚持把转移的本质定位于符号界,而非想象界,尽管转移确实具有强大的想象性效果。如果转移常以爱的外观出现,那么它首先涉及的是对知识的爱。[14] 转移内在于言语行动,涉及说话者与倾听者之间的符号交换;拉康因此说:“在其本质上,我们认为有效的转移只不过就是言语的行动而已。”[15]
1964年,拉康把转移与“假设知道的主体”联系起来。此后,这一概念成为其转移理论的核心。转移就是把知识归于大他者,并假设大他者是一个知道的主体:“一旦假设知道的主体存在于某处……转移便发生了。”[16]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转移不仅是精神分析治疗的必要条件,而且必须由分析家以特定方式处理。精神分析与暗示都以转移为基础;但精神分析不同于暗示,因为分析家拒绝使用转移赋予他的权力。[17]
拉康进一步区分转移的符号性面向与想象性面向。符号性面向关联于强迫重复,即主体符号性决定因素的坚持;想象性面向则表现为爱、恨、攻击性等情感反应。[18][19]
这一划分有助于理解转移在治疗中的悖论功能:在符号性面向上,转移通过揭示主体历史中的能指而推动治疗;在想象性面向上,转移又可能作为抵抗发挥作用。[18:1][19:1]
拉康在说明行动宣泄与行动演示之别时,提到弗洛伊德治疗过的同性恋少女个案。弗洛伊德报告说,这位年轻女子与其所爱的女士在街上散步时,被父亲认出,并受到父亲愤怒的目光注视;随后她匆忙跑开,翻过一堵墙并纵身跃下,倒在铁路轨道边沿。拉康指出,这一自杀企图是行动宣泄,而不是发送给任何人的信息,因为符号化对她而言已经变得不可能。[20]
这应同她此前带着所爱的女士出现在父亲可能看见的街道上的行为区分开来。后者更接近行动演示,即向大他者发送一则并未被主体自觉掌握的信息;而跳下铁路边沿的行为,则是从符号场景中跌落出去的行动宣泄。
Laplanche, J., & Pontalis, J.-B. Vocabulaire de la psychanalyse. 条目:“Le transfert”。
Evans, D. 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条目:“Transference”。中译本可参:埃文斯,迪伦:《拉康精神分析介绍性辞典》,李新雨译,重庆:西南大学出版社,2021。
本条根据 Laplanche & Pontalis《精神分析词汇》“Le transfert”条目与 Evans《拉康精神分析介绍性辞典》“Transference”条目整理。由于输入稿中部分文献信息仍含待核页码或模板占位,正式引用时建议对照原书。
辞典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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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can, J. (1991). Le Séminaire. Livre VIII: Le transfert 1960–1961 (J.-A. Miller, Ed.). Paris: Seuil, p. 204。 ↩︎ ↩︎
Freud, S. (1920). Über die Psychogenese eines Falles von weiblicher Homosexualität. S.E., XVIII, 147。Lacan 对此个案的讨论原注仅提供相关说明,完整文献信息待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