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
= 德:das Unbewusste, unbewusst。– 英:unconscious。– 法:inconscient。– 西:inconsciente。– 意:inconscio。– 葡:inconsciente。
“无意识”在精神分析中具有两种基本用法。
第一,作为形容词,“无意识的”可以在描述性意义上指当前不在意识领域中的心理内容,即主体在某一时刻并未意识到的心理过程。
第二,作为名词,“无意识”在弗洛伊德第一区位论中指一个精神系统。这个系统并不只是暂时未被注意的心理内容,而是由被压抑的内容构成;这些内容由于压抑的作用而被拒绝进入前意识—意识系统,除非经过扭曲,否则不能进入意识。[1]
在弗洛伊德第二区位论,即结构模型中,无意识不再等同于某一个机构。它、自我和超我都可能具有无意识部分。不过,第一区位论中属于无意识系统的若干特征,在第二区位论中大体转移到“它”的范围内;前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区分仍然保留,只是它不再完全对应于不同系统之间的区分,而成为机构内部的区分。
尽管“无意识”一词早在弗洛伊德之前便已被使用,但它在弗洛伊德那里获得了原创性的精神分析含义,并成为精神分析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弗洛伊德的无意识首先是一个区位论和动力学概念。治疗实践表明,心理活动不能还原为意识;某些内容只有在克服抵抗之后才能被意识所及。弗洛伊德因此指出,心理生活充满了无意识却有效的思想,症状正是从这些思想中产生的。[2]
作为系统的无意识具有若干基本特征:
弗洛伊德早期还曾把精神装置设想为一系列符号铭文的系统。无意识表象由此并不是散乱地存在,而是被组织成幻想场景;这些幻想场景可以被理解为欲望的上演。[3]
梦是弗洛伊德通向无意识的“王道”。在《释梦》中,弗洛伊德从梦中揭示出移置、凝缩和象征主义等原发过程机制。后来,这些机制也被发现于症状、诙谐、口误、过失行为等无意识形成物之中。
这些形成物具有两个重要特征:其一,它们是妥协形成;其二,它们具有欲望实现的功能。换言之,无意识并不是静止地藏在意识背后,而是通过各种形成物不断返回。
无意识能量的作用具有双重面向。一方面,它可以表现为对某些表象的吸引,使这些表象抵抗意识化;另一方面,它也可以推动其衍生物浮现到意识中,只是这种浮现受到审查的遏制。[4]
需要注意的是,弗洛伊德的无意识并不简单等同于所有幼儿经验。幼儿经验不必然直接成为无意识内容。对弗洛伊德而言,正是通过幼儿压抑,才形成无意识系统与前意识—意识系统之间的首次分裂。因此,无意识是被构成的,而不是一种未分化的原初体验。
自 1920 年前后起,弗洛伊德关于精神装置的理论发生重组,并逐渐形成第二区位论,即它、自我、超我的结构模型。
在这个模型中,无意识不再是某一个机构的专有属性。“它”具有无意识性质,但自我和超我也都包含无意识部分。因此,不能简单说无意识等于“它”,也不能说自我和超我完全属于意识或前意识。
不过,第一区位论中关于无意识系统的基本特征仍然保留。无意识仍然与被压抑物、原发过程、冲动代表、欲望、重复和症状形成有关。改变的是理论布局:无意识不再只是一个独立系统的名称,而成为贯穿不同心理机构的一种属性和运作方式。
在 1950 年以前,拉康较多以形容词形式使用“无意识”一词。到 1950 年代,随着他提出“回到弗洛伊德”,无意识开始在他的理论中占据核心位置。
拉康强调,弗洛伊德的无意识并不是意识的简单反面,也不是本能的所在地。许多心理效应可以在排除意识特征的意义上被称为无意识,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属于弗洛伊德意义上的无意识。[5]
拉康反对将无意识生物学化。他指出,无意识既不是原始性的,也不是本能性的;它首先是语言性的。由此,他提出著名命题:无意识像一种语言一样被结构。[6]
拉康也坚持,无意识不能简单等同于“被压抑之物”。被压抑物确实构成无意识的重要内容,并在症状、梦、诙谐、过失行为等形成物中返回;但无意识还必须从语言、能指、话语和大他者的结构来理解。
拉康根据语言结构理解无意识。无意识之所以像语言一样被结构,是因为我们最终只能在它被言语化、被阐述出来的部分中把握它。[7]
一些精神分析家反对拉康的语言学取径,理由是弗洛伊德曾把词表象排除在无意识系统之外。拉康的回应并不是把无意识简单等同于词表象,而是强调无意识只能在言语、能指和阐述的运作中被把握。换言之,无意识不是一个沉默的本能仓库,而是在言语的裂缝、替代、重复和误差中显现出来的结构。
拉康还补充指出,无意识并非单纯的共时性结构。它也具有一种时间性的脉动,会打开和关闭。[8] 因此,无意识不是一个始终敞开的深层空间,而是在分析经验中以断裂、闪现、关闭和返回的方式运作。
拉康把无意识描述为一种话语:“无意识是大他者的话语。”[9]
这一命题可以从几个层面理解。首先,无意识不是主体私有的内心深处,而是言语作用在主体身上的效果。其次,更确切地说,无意识是能指作用在主体身上的效果。受到压抑并在症状、梦、诙谐、过失行为等无意识形成物中返回的,正是能指。[8:1]
因此,无意识被定位在象征界之中。它不是某种自然性的本能深层,而是象征秩序对主体的决定性作用。
拉康进一步指出,无意识具有超个人性。因为言语和语言本身是主体间的现象,所以无意识并非单纯内在于个人心理。相反,无意识具有外在性。拉康甚至说,象征界相对于人类的外在性,正是无意识概念本身。[5:1]
如果无意识看似是主体内部的,那是想象性的效果。这种效果遮蔽了主体与大他者之间的关系,也可能颠倒大他者的信息。
除了语言、话语、能指这些概念之外,拉康还用“记忆”和“知识”来说明无意识。
首先,无意识是一种象征性历史。主体生命中的能指决定主体的命运,因此拉康说,我们教导主体将其认作他的无意识的东西,恰恰就是他的历史。[5:2]
其次,无意识也是一种知识。知识是能指在能指链中的链接;因此,无意识可以被称为一种象征性的知识,即 savoir。不过,它不是主体自觉掌握的知识,而是一种“不知道的知道”,或者说未知的知识。
尽管无意识尤其显现在梦、症状、诙谐、过失行为等形成物中,它并不局限于这些局部现象。无意识不会让主体的任何行为完全跳脱其领域之外。无意识的法则,也就是重复和欲望的法则,像结构本身一样无所不在。
因此,分析的目标不应被理解为把无意识全部转化为意识,而是在言语中把握无意识如何通过能指、欲望和重复作用于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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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ud, S. (1915). Das Unbewusste. G.W., X, 285–288, 294; S.E., XIV, 161, 186–189, 195; Fr., 129–135, 144. ↩︎ ↩︎
Freud, S. (1912). “A Note on the Unconscious in Psycho-Analysis.” G.W., VIII, 433; S.E., XII, 262; Fr., 13. ↩︎
Freud, S. (1887–1902). Aus den Anfängen der Psychoanalyse, letter to Fliess, December 6, 1896. Ail., 185–186; Engl., 173; Fr., 155. ↩︎
Freud, S. (1915). Die Verdrängung. G.W., X, 250–251; S.E., XIV, 148; Fr., 71–72. ↩︎
Lacan, J. (1977). Écrits: A Selection (A. Sheridan, Trans.). London: Tavistock Publications, pp. 49, 52, 147, 163, 170. ↩︎ ↩︎ ↩︎
Lacan, J. (1993). The Seminar. Book III: The Psychoses 1955–1956 (R. Grigg, Trans.). New York: W. W. Norton, p. 167. ↩︎
Lacan, J. (1992). The Seminar. Book VII: The Ethics of Psychoanalysis 1959–1960 (D. Porter, Trans.). London: Routledge, pp. 12, 32, 44. ↩︎
Lacan, J. (1977). The Seminar. Book XI: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1964 (A. Sheridan, Trans.). London: Hogarth Press and Institute of Psycho-Analysis, pp. 126, 143, 204. ↩︎ ↩︎
Lacan, J. (1966). Écrits. Paris: Seuil, pp. 16, 4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