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
= 德:Psychoanalyse。– 英:psycho-analysis / psychoanalysis。– 法:la psychanalyse。– 西:psicoanálisis。– 意:psicoanálisi 或 psicanalisi。– 葡:psicanálise。
精神分析是由弗洛伊德创立的学科。弗洛伊德在 1922 年从三个层面界定精神分析:第一,它是一种研究心理过程的方法,而这些心理过程几乎不能通过其他方法被研究;第二,它是一种基于上述研究的治疗方法,用于治疗神经症障碍;第三,它是一系列通过这些方法获得的心理学概念,这些概念逐渐积累为一门新的科学学科。[1]
更具体地说,精神分析首先是一种调查方法,主要在于揭示主体的话语、行动和想象产物(梦、幻想、妄想)的无意识意指。该方法主要基于主体的自由联想,而自由联想也是解释有效性的保证;在某些情形下,精神分析解释也可扩展到无法获得自由联想的人类产物。
其次,精神分析是一种基于此调查的心理治疗方法,其特征在于对抵抗、转移和欲望进行受控的解释。在这个意义上,“精神分析”也可指精神分析治疗,例如“开始一段精神分析”或“进行分析”。
最后,精神分析也是一系列心理学和心理病理学理论,其中系统化了通过精神分析调查和治疗方法所获得的数据。作为关于无意识的学科,精神分析以精神决定论为基础:心灵中的思想、症状、言说和行为并非任意发生,而是具有意义和原因;这些意义和原因可通过探索无意识而被发现。
弗洛伊德在早期文本中曾使用分析、精神分析、心理分析、催眠分析等术语。在《防御型精神神经症》中,相关术语已经出现。[2] 后来,他在一篇关于神经症病因学的法文文章中引入“精神分析”这一术语;在德语中,Psychoanalyse 首次出现在《关于防御型精神神经症的新观察》中。[3][4]
“精神分析”一词的确立,标志着弗洛伊德放弃催眠下的净化疗法和暗示,转而依靠自由联想规则来获取材料。弗洛伊德本人曾解释,之所以称为“分析”,是因为分析工作类似于化学分解:病人的症状和病理表现具有高度复合性质,其组成要素归根结底是动机和冲动活动。分析的工作就是将复杂心理构成拆解,追溯到激发它们的冲动活动,并向病人指出那些迄今未知的冲动动机。[5]
不过,弗洛伊德也强调,心理生活中的“分析”并不需要由分析师额外补充一种外在“综合”。在心理生活中,被分解出来的冲动活动不会保持孤立,而会立即进入新的组合;因此,在分析治疗中,精神综合无需分析师干预,会自动且不可避免地完成。[5:1]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形成于 19 世纪末。其社会背景包括维多利亚时代严格的道德观,尤其是关于性与情感的压抑性规范;也包括工业革命和城市化所带来的社会结构变动与个体心理危机。其思想文化背景则包括享乐主义传统、叔本华和尼采的意志哲学、赫尔巴特、哈特曼和费希纳等人的无意识理论、布伦塔诺关于心理现象意向性的学说,以及进化论、神经生理学和心理病理学的发展。
弗洛伊德本人原是一位神经科学家。1876 至 1882 年,他曾在布吕克的研究所从事神经生理学研究,并经由布吕克认识布洛伊尔。1882 年,弗洛伊德听到布洛伊尔治疗安娜·O 的报告,由此意识到催眠治疗癔症的可能性。1885 至 1886 年,弗洛伊德赴巴黎跟随沙可学习,接受了将癔症归入功能性神经疾病或神经症的观点,而不再沿袭将癔症归咎于子宫刺激的古老看法。[6]
1895 年,布洛伊尔与弗洛伊德发表《癔症研究》。该书把癔症与创伤性神经症相类比,虽然仍主要基于催眠和暗示的宣泄疗法,但其中已经出现基于自由联想的谈话疗法,这成为后来精神分析的主要治疗手段。[7]
1895 年《癔症研究》发表后,弗洛伊德与布洛伊尔分道扬镳。1896 年,“精神分析”一词在弗洛伊德关于神经症病因学的文章中出现。[3:1] 1897 年夏,弗洛伊德开始在写给弗利斯的信中进行自我分析,并由此发现俄狄浦斯情结和幼儿性欲等精神分析核心观点。[8]
随后,《释梦》于 1900 年出版,《日常生活中的心理病理学》于 1901 年出版,《诙谐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于 1905 年出版。这些关于梦、过失行为、诙谐和神经症症状的研究,标志着精神分析作为一门学科的兴起。[9][10][11]
精神分析的研究方法在于揭示无意识意义:它通过语词、行动以及梦、幻想、妄想等想象产物,考察主体的无意识意指。其治疗方法正是基于对无意识心理的研究,以对抵抗、转移和欲望的解释为特征。[1:1]
弗洛伊德最初治疗病人时,认真倾听病人叙述,要求她们讲述记忆,并将其话语当作有意义的材料。由此可说,精神分析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谈话治疗:言说既是精神分析的“手术刀”,也是其“手术对象”。
在此基础上,精神分析逐渐形成若干临床准则。自由联想要求分析者说出分析中想到的任何事情;看似无关或不可理解的想法,在解释中可能显露其无意识联系。解释,尤其释梦,是通往无意识的重要方法。过失行为、口误、遗漏、遗忘和疏忽也被视为无意识与前意识—意识之间冲突的表现,并因此成为分析的重要材料。
精神决定论指心理过程并非自发或任意,而是受无意识或情结决定。不存在完全无意义、孤立的心理事件;当一个人在被询问时出现某一联想而非另一联想,这一事实本身就有其原因。弗洛伊德认为,心理过程受到严格决定;他指出,患者在注意力高度紧张时产生的观念不可能是任意的,也不可能与分析正在寻找的观念毫无关系。[12]
与精神决定论直接相关的是精神因果性假说。梦、过失行为、诙谐、失败、创造以及神经症和精神病症状,都被理解为有其无意识心理过程的根源,例如相互冲突的冲动、结构性冲突、自恋性投注、对象投注,以及压抑、否认、分裂、拒绝等防御机制。
精神决定论要求精神分析在临床中采取自由联想方法,在分析者的话语中通过观念的连续与断裂、同一与差异、重复与创造等特征,解释其无意识意义。
释梦是精神分析治疗方法的另一支柱。弗洛伊德将梦称为通往无意识的王道。[9:1] 这种通过解释产生意义的方法,也可扩展至症状、文本和其他精神产物。
弗洛伊德首先建立了神经症症状与梦之间的关联。和神经症症状一样,梦也被主体体验为某种外来的观念,虽然主体往往并不清楚其来源。不同于把梦视为无意义或仅有生理意义的观点,也不同于依据固定象征表进行译码的象征主义方法,弗洛伊德强调梦的本质在于梦的工作。[9:2]
梦的意义并非以简单的普遍符号对应为首要内容;真正重要的是,梦如何从较可理解的潜梦转变为显梦中的图像和片段。梦是多元决定的,因此显梦及其要素不可能只有单一意义,也不能直接被归入固定的普遍象征。
梦的工作包括凝缩、移置、可表现性考虑和二次加工。凝缩指一个梦元素同时代表多个联想或观念。移置指心理强度从一个观念转移到另一个相关观念上。可表现性考虑使更适合视觉呈现的思想优先进入梦中。二次加工则对梦材料进行润饰,使梦在醒后接受解释以前,已经被做梦者进行过某种初步解释。[9:3]
释梦通常从记录梦和对梦的各要素进行联想开始,尤其要注意联想受阻处;随后分析这些要素与联想之间的共同点,并将其叙述为一个或多个解释。释梦的主要目的,是通过梦揭示主体的无意识欲望,因为梦是欲望的满足。[9:4]
记忆屏和遗忘、失忆一样,是被压抑者与防御之间的妥协。它既像屏障一样阻挡实在事件向主体呈现,又像屏幕一样以扭曲方式呈现记忆。弗洛伊德对记忆屏的关注,源于幼年失忆这一事实:幼年时期的印象并非彻底消失,而是以移置方式使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获得强调。[13]
记忆屏必须被解读,分析由此发现其所代表的致病性创伤要素。尽管记忆屏的幻想性一面常有感染力,容易让人忽视其遮蔽性一面,但它本质上是防御性的,掩盖自我所不能接受之物。弗洛伊德在“回忆、重复与修通”中进一步澄清,记忆屏的解释类似于梦的解释:一方面,记忆屏不能被当作对现实的直接记录;另一方面,它又体现精神现实,对主体本人而言以实在事件的方式发生作用。[14]
在元心理学中,弗洛伊德将理论划分为经济学、区位论和动力学三个方面。经济学涉及心理能量或冲动的投注与卸载,包括自保冲动与性冲动、生冲动与死冲动等问题;区位论包括早期的意识、前意识、无意识三系统,以及后期的“它”、自我、超我三机构;动力学涉及防御、压抑、抵抗、转移等机制。[15]
弗洛伊德本人曾将精神分析理论的基石概括为无意识、抵抗、压抑、性和俄狄浦斯情结。[1:2] 这些概念共同构成精神分析对于症状、梦、欲望和主体形成的解释框架。
精神分析最初研究的疾病是癔症,癔症属于神经症。但弗洛伊德并未止步于此,他也研究强迫症、恐惧症等神经症形式。尽管弗洛伊德认为精神病人因缺乏转移能力而难以接受精神分析,他仍研究了精神分裂和偏执狂,并参与了关于精神分裂命名的讨论:布洛伊勒称之为精神分裂,克雷丕林称之为早发性失智,弗洛伊德则曾提出偏执分裂一名。[16]
根据拉普朗虚和彭大历斯的描述,精神分析采用的疾病分类学在不同时期有所变化,大致可整理如下:[17]
| 时期 | 第一组 | 第二组 | 第三组 | 第四组 | 第五组 |
|---|---|---|---|---|---|
| 1915年 | 现时神经症 | 精神神经症 | 转移神经症 | 自恋神经症 | |
| 1924年 | 现时神经症 | 神经症 | 自恋型神经症 | 精神病 | |
| 1960年代 | 心身疾病 | 神经症 | 精神病 | 躁狂—抑郁症 | 偏执狂—精神分裂症 |
需要注意的是,这张表并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稳定的精神分析疾病分类系统,而是对不同理论阶段中若干主要分类方式的概括。其意义在于显示:精神分析的疾病分类并非一开始就固定为“神经症、精神病、性倒错”三分法,而是在弗洛伊德理论、后弗洛伊德传统以及拉康派结构诊断中逐渐发生了重组。
尽管精神分析各流派采用的分类不尽相同,大多仍承认神经症与精神病之间的基本区分。拉康进一步从结构角度理解疾病,强调神经症、性倒错和精神病之间的差异并不只是症状差异,而是主体与无意识、欲望、防御机制以及符号秩序之间关系的差异。
精神分析的流行导致许多作者将这一术语用于一些与严格意义上的精神分析只有松散关系的工作。严格地说,精神分析应同时包含其调查方法、治疗方法和理论体系三个层面;若仅以一般心理解释、文化评论或治疗技巧来代替这一整体结构,便会偏离弗洛伊德对该词的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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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ud, S. (1923). “Psychoanalyse” und “Libidotheorie”. G.W., XIII, 211; S.E., XVIII, 235–259. ↩︎ ↩︎ ↩︎
Freud, S. (1894). Die Abwehr-Neuropsychosen. G.W., I, 59–74; S.E., III, 45–68. ↩︎
Freud, S. (1896). L’hérédité et l’étiologie des névroses. G.W., I, 407–422; S.E., III, 143–156; 另见 S.E., II, 151. ↩︎ ↩︎
Freud, S. (1896). Weitere Bemerkungen über die Abwehr-Neuropsychosen. G.W., I, 379, 383; S.E., III, 162, 165–166. ↩︎
Freud, S. (1918). Wege der psychoanalytischen Therapie. G.W., XII, 184–186; S.E., XVII, 159–161; Fr., 132–134. ↩︎ ↩︎
Quinodoz, J.-M. (2016). 读懂弗洛伊德. 上海译文出版社,pp. 5–7. ↩︎
Breuer, J., & Freud, S. (1895). Studien über Hysterie. 完整页码待核。 ↩︎
Freud, S. (1887–1902). The Origins of Psycho-Analysis: Letters to Wilhelm Fliess, Drafts and Notes: 1887–1902 (M. Bonaparte, A. Freud, & E. Kris, Eds.). 1954, p. 30. ↩︎
Freud, S. (1900). Die Traumdeutung. 相关中文译本见:弗洛伊德,《释梦》,商务印书馆,pp. 119, 278, 344, 493, 610。 ↩︎ ↩︎ ↩︎ ↩︎ ↩︎
Freud, S. (1901). Zur Psychopathologie des Alltagslebens. 完整页码待核。 ↩︎
Freud, S. (1905). Der Witz und seine Beziehung zum Unbewussten. 完整页码待核。 ↩︎
Freud, S. (1910). Über Psychoanalyse: Fünf Vorlesungen. 相关中文译本见: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商务印书馆,p. 77;另见 Freud 1919a 原注线索,完整文献信息待核。 ↩︎
Freud, S. (1899). Über Deckerinnerungen. S.E., III, 174. ↩︎
Freud, S. (1914). Erinnern, Wiederholen und Durcharbeiten. 完整页码待核。 ↩︎
Freud, S. (1915). Das Unbewusste. S.E., XIV, 181. ↩︎
Freud, S. (1911). Psychoanalytische Bemerkungen über einen autobiographisch beschriebenen Fall von Paranoia (Dementia Paranoides). 相关中文引文见《弗洛伊德五大心理治疗案例》,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4,p. 375. ↩︎
Laplanche, J., & Pontalis, J.-B. (1988). The Language of Psychoanalysis. London: Karnac, p. 2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