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条涉及精神病学与精神分析中的“精神病”概念,仅供理论与资料参考,不能替代专业诊断或治疗。如涉及现实医疗问题,应咨询合格精神卫生专业人员。
精神病
= 德:Psychose。– 英:psychosis。– 法:psychose。– 西:psicosis。– 意:psicosi。– 葡:psicose。
在精神病学临床中,“精神病”通常具有很广泛的含义,涵盖从明显器质性起源的精神疾病,到最终病因仍有疑问的疾病,如精神分裂。[1] 在一般语境中,它也常被粗略理解为现实检验受损,或主体与现实关系发生严重扰乱的状态。[2]
在精神分析中,精神病并不是单纯由幻觉、谵妄或妄想等症状来定义的疾病,而是一种与神经症、性倒错相区分的结构或疾病类型。弗洛伊德将其关键问题定位在主体与外部世界之间关系的扰乱;拉康则特别强调,精神病诊断必须考察语言或言语方面的障碍。[3][4] 因此,幻觉、谵妄或妄想并不足以单独证明精神病结构,因为神经症中也可能出现类似症状。
在精神分析理论中,精神病的显性症状,尤其是妄想建构,常被理解为重建对象联系、修复与现实关系的次级尝试。弗洛伊德在施瑞伯案例中即将妄想理解为一种“自救的努力”。[5]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精神分析临床中,妄想并不总是被视为亟需消除的症状。
精神病曾一度被认为不适合精神分析治疗,因为弗洛伊德认为精神病人缺乏转移能力。但随着精神分析的发展,针对精神病的治疗方法逐渐出现。不过在拉康取向中,当某一情境要求主体调用其结构中未被纳入的父性功能时,可能触发精神病性发作;因此,临床操作不宜简单套用神经症治疗方式。
精神分析并未从一开始就试图建立一套涵盖全部精神疾病的分类体系。它的兴趣首先集中在最适合分析调查的疾病上,并在这个较狭窄范围内建立性倒错、神经症与精神病之间的区分。
在精神病一组中,精神分析试图区分不同结构:一方面是妄想症或偏执狂,以及精神分裂;另一方面是忧郁症和躁狂症。精神病可在症状学、疾病分类学或结构理论中被不同方式划分,大体包括偏执狂、忧郁症、精神分裂、躁郁症等。[6]
在拉康派精神分析中,精神病与神经症、性倒错并列为三大结构之一。其独特机制在于对原初能指或父之名的弃绝,而非神经症中的压抑,或性倒错中的拒认。[7] 换言之,在拉康派结构诊断中,精神病结构意味着父之名未以神经症式方式发挥组织作用。
因此,精神病主体的稳定方式往往依赖某种补偿、缝合或增补。妄想可作为一种重建世界的尝试;乔伊斯的写作则常被拉康派作为圣状(sinthome)式增补的例子来讨论。
“精神病”(psychosis)一词源自古希腊语 psychē(灵魂)与表示状态的后缀 -osis。现代汉语除“精神病”外,偶尔也译作“精神症”或“精神错乱”。该词据称由 Feuchtersleben 于 1845 年在《医学心理学手册》中引入,用以指称精神疾病;在他的用法中,神经症指神经系统疾病,其中只有某些可表现为精神病症状。[8]
19 世纪,“精神病”一词主要在德语精神病学文献中传播,用以泛指精神疾病、疯癫、精神错乱,但并不必然意味着疯癫具有心理发生机制。直到 19 世纪末,神经症—精神病这一对立才逐渐形成。神经症的范围从一系列被认为属于神经疾病的病症中逐渐缩小,这些病症或涉及某个器官但无病变,或存在神经学体征但无可检测病变;而精神病则主要指精神病学家管辖范围内、以精神症状为主的疾病。[1:1]
克雷丕林主导的精神病学体系重视分类,曾提出器质性、内源性、心因性等区分。1899 年,他在精神疾病分类中将功能性精神病区分为早发性失智与躁郁症两类。[9] 布洛伊勒后来提出“精神分裂”名称,并区分阳性症状与阴性症状;其诊断特征后被概括为自闭、联想障碍、矛盾情感和情绪淡漠等。
精神分析也影响了精神病的描述、命名和分类。布洛伊勒提出精神分裂名称,与精神分析影响有关;弗洛伊德对偏执狂,尤其施瑞伯案例的分析,也促进了精神分析与精神病学之间的交流。弗洛伊德还曾在早发性失智与精神分裂之外提出“偏执分裂”(paraphrenia)这一名称。[5:1]
在精神病学中,精神病概念往往以直观而非系统的方式被界定。常见标准包括:社会适应能力丧失、症状严重程度、沟通能力紊乱、对病态状况缺乏意识、与现实接触丧失、障碍不可理解、器质性或心理发生性决定、自我较深刻且较不可逆的改变等。[1:2]
DSM-5 与 ICD-10 并没有给出“精神病”的单一精确定义,而是对与精神病相关的各类障碍提供诊断标准。DSM 与 ICD 主要通过分裂谱系障碍、妄想障碍、短暂精神病性障碍、情感性精神病、双相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等类别来处理相关临床现象,而不是以一个统一的“精神病”定义来组织全部材料。
精神分析取向通常认为,精神病学分类虽然有助于急性期症状控制与药物治疗,但若仅依靠症状清单,会错失精神病结构的无意识逻辑,尤其可能忽略身体经验、社会外在性和潜在精神病等现象。[2:1][10]
精神病学中常见的“严重程度”标准,也并不等同于拉康派精神分析的结构诊断。弗洛伊德曾在“神经症与精神病”中将精神病、神经症和正常人放在症状严重程度的连续体上。[3:1] 但拉康派的结构理论弱化这种比较:精神病、神经症和性倒错并不是程度差异,而是主体与他者、欲望、父性功能和能指秩序的不同结构关系。
精神病学中器质性、内源性、心因性等划分,在拉康派看来不能替代对主体言说结构的考察。过早诉诸病因解释,可能遮蔽临床中真正应被倾听的东西。
在弗洛伊德早期著作和与弗利斯通信中,已经可以看到精神病与神经症的区分。例如在 1894 年 1 月 24 日的手稿 H 中,弗洛伊德提出一种防御的心理病理学分类,将幻觉性混乱、妄想症和癔症性精神病称为精神病;在关于防御型精神神经症的文本中,他也提到“防御型精神病”。[11]
在早期理论中,弗洛伊德主要关注防御概念及其在不同疾病中的运作方式。从疾病分类角度看,当时更重要的区分是防御型精神神经症与现时型神经症。但后来,精神神经症内部的区分逐渐受到重视,神经症—精神病的对立也获得轴心地位。
在第一阶段,弗洛伊德试图以某些精神病为例,说明对抗性欲的防御冲突如何运作;同时,他也尝试明确某些在主体与外部关系中原初运作的独特机制,如在幻觉性混乱中将“斥责”彻底拒斥于意识之外,或将“斥责”原初投射到外部。[12][13]
在 1911—1914 年间,尤其通过施瑞伯案例和《自恋导论》,弗洛伊德从力比多投注与自我冲动对对象投注之间关系的角度重新考察精神病。这一思路使“现实丧失”不再被笼统理解,而是能够更细致地解释精神病临床中的对象关系问题。
在第二套精神装置理论中,神经症—精神病的对立涉及自我在“它”与现实之间的位置。在神经症中,自我服从现实和超我的要求,压抑冲动诉求;在精神病中,首先发生的是自我与现实之间的断裂,使自我受制于“它”;在第二阶段,即妄想阶段,自我重建一个符合“它”欲望的新现实。[3:2] 不过,弗洛伊德并未认为这一简化图式已经完全令人满意。晚年他再次寻找一种特殊的拒斥现实机制,尤其是拒斥阉割这一特殊现实的机制,并由此强调拒认概念。[14]
精神病发作时可能伴随幻觉、谵妄和妄想,但这些症状并不能单独构成精神分析诊断。精神分析,尤其拉康派,对精神病的诊断是结构性的,而非单纯症状学的;主要依据是主体的语言关系和言语障碍。[4:1][15]
精神病患者可能绝对确信某些意谓,即使外部现实无法确认其内容。拉康指出,对精神病主体而言,“现实不是问题,确定性才是。”[16] 一般而言,神经症主体更倾向于怀疑,而精神病主体则更可能对能指的意谓具有确定性。这种确定性可为精神病主体提供暂时锚定,使其与现实重新发生联系。
精神病学还常以对病态状态缺乏自知作为精神病相关特征之一。但从精神分析角度看,这不应简单理解为主体“不知道自己有病”,而应放在主体如何被能指命名、如何认同或不认同外加身份的位置中考察。
在拉康看来,精神病的独特机制是对父之名的弃绝。相较于神经症的压抑、性倒错的拒认,精神病并非将某个能指压入无意识,也并非同时承认并否认某个现实,而是父之名这一能指未被纳入主体的符号结构,而是被弃绝于符号界之外。[7:1]
当父之名对某一主体而言被弃绝时,它在主体的符号结构中留下无法填补的孔洞。即使主体尚未表现出典型精神病症状,也可具有精神病结构。在某些触发情境中,当被弃绝的父之名以某种方式在实在中返回时,主体无法将其同化,便可能进入精神病发作,表现为幻觉、妄想或语言紊乱。
一个调动父性功能的触发事件,由于符号界中缺乏回应,会造成结构稳定性的破坏,并重新提出大他者想从主体身上得到什么的问题。主体随后可能调动能指构建解释,以证明发生在自身身上的基元现象或不适具有某种合理性;妄想因此成为重新定位享受的尝试。
拉康明确指出,在诊断精神病之前,必须确认语言障碍存在。[4:2]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精神病人都必然表现出明显紊乱的言语;但在结构诊断中,语言关系的异常具有关键意义。
言语障碍可表现为把词当物对待、缄默与言语冲动交替出现、言语模仿、语词新作、句法改变、分裂性言语等。弗洛伊德在《论无意识》中描述精神分裂患者“把词当物对待”的现象:在精神分裂中,由于对象投注被放弃,词表象获得强烈投注,词语因而获得类似物的效力。[17]
拉康在《精神病》研讨班中也讨论了这一问题,并进一步从能指关系角度理解精神病言语。由于父之名这一调节能指链衔接的能指被弃绝,精神病主体可能出现典型语言现象:言语过于具体,难以辨认一句话中的多层意义;能指与所指似乎被完全绑定;造新词;表达方式不合时宜或过分字面化。[18]
在某些精神病性言语现象中,词可能被当作物来对待;芬克等拉康派作者也常以“无意识仿佛漂浮在表面”来描述这种临床印象。[19] 在分析中,若分析家像对待神经症那样不断解释其过失行为,可能反而为妄想提供新的意义,并在某些情形下诱发发作。[19:1]
精神病的主要特征之一,是与现实关系的扰乱。弗洛伊德在“神经症与精神病”中提出,神经症和精神病都与外在现实要求导致的挫折有关;但两者失去现实的方式不同。[3:3]
精神病的过程可分为两个方面:首先,自我从现实中脱离;其次,主体尝试修复这种破坏,并以“它”为代价重建与现实的关系。精神病并非简单否认现实,而是在否定某一现实之后,制造一个新现实。妄想正是这种现实重建的形式之一。[20]
相较之下,神经症肯定现实,同时通过幻想等方式在现实中制造孔洞,以迂回方式实现对现实的否定和肯定。精神病则更专横地创造一个新现实,使之不再像被抛弃的现实那样引起反对。[20:1]
精神病可表现为社会适应障碍,精神病学常将社交退缩、意志减退、快感缺乏、情感迟钝、言语贫乏等列为阴性症状。[21] 精神分析也承认社会功能障碍是精神病,尤其潜在或常态精神病中的常见现象。
米勒将常态精神病的表现概括为社会功能、身体经验和主观情感三个方面的外在性。[22] 社会外在性指主体始终感到自己是局外人;这种经验可能导致孤立和困惑,也可能导致过度认同。过度认同可表现为主体盲目采纳他人生活方式与行为习惯,类似海伦娜·朵伊奇所描述的“仿佛机制”。
身体外在性指主体与身体之间缺少稳定的自恋投注关系,身体不再自然地作为一个完整整体被经验。主观情感外在性则表现为淡漠、空洞或身份感模糊。拉康派通常将这些现象与主人能指或父之名的结构性缺失相关联:主体以想象认同补偿身份,但这种身份难以承受与冲动相关的享受所带来的混乱。
精神病学中曾提出“基元现象”概念。雅斯贝尔斯认为,精神病中能够被理解的症状是继发性的,而无法理解、只能解释的症状具有根源性地位。拉康继承了这一问题,并将妄想视为一种基元现象。[23]
拉康反对把治疗精神病建立在“理解”之上。理解在他看来常常是自我照镜子的过程,是通过想象认同将他者同化为理想自我的过程。精神病临床的重点不是以想象性理解吞没主体,而是在倾听与交流中维持适当距离,引导主体进入其自身可能的世界。
在俄狄浦斯情结的第一个时刻,孩子意识到自己并不等同于母亲欲望,或并非母亲唯一的欲望对象;于是试图成为母亲的欲望对象。想象阳具是孩子认为成为母亲欲望对象所需之物,而由于母亲欲望通常指向父亲,孩子会认为父亲拥有阳具。
第二个时刻以想象父亲的介入为特征:父亲对母亲欲望施加法则,拒绝母亲享有阳具对象,也禁止主体享有母亲。第三个时刻则以实在父亲的介入为标志:父亲显示自己拥有阳具,但既不与主体交换,也不给予主体,从而完成阉割。
由于父之名被弃绝,精神病结构无法稳定抵达第二、第三时刻。在某些拉康派解释中,精神分裂可被理解为更早层面的镜像整合困难或俄狄浦斯结构化不足;偏执狂则常被关联于自我形成和镜像关系的特殊固定。[24]
不过,弃绝与原压抑一样,并不应被简单理解为某个可在发展时间中定位的心理行动。它更应被理解为语言结构本身的不完满或缺口,因此不能完全还原为线性发展阶段。
父之名的弃绝会产生若干结构效应。首先是妄想:妄想可被视为主体在符号回应缺失处构造解释,并试图重新定位享受的努力。施瑞伯将自身变为女人的妄想纳入崇高使命,即是与新现实达成和解的一种形式。[5:2]
其次是语言障碍。父之名具有调节能指链的作用,它的缺失可导致能指链接不稳,表现为语词新作、句法改变、意义凝固或言语具体化。
再次是精神分裂中的解离。在能指链结构严重破坏时,尤其精神分裂急性期,可见思维逻辑丧失、话语陈述困难,甚至言语终止。
还可能出现身体的脱落,即身体不再由能指覆盖,主体仿佛脱离符号秩序提供的场景而进入实在。这可表现为无器官身体式妄想,或对身体腐败等极端状态的放任。
最后,拉康还谈到“推向女人”。所谓“推向女人”是拉康讨论施瑞伯等个案时提出的公式,不应被理解为经验层面所有精神病主体都会发生的性别变化。它不是精神病过程的原因,而是其结果。在某些材料中,它可表现为围绕女性化、成为女人或性别位置的不稳定安排。需要注意的是,精神病主体并不必然具有神经症式的性别理解,性别本身可能对其缺乏通常的符号意义。
拉康并未提出一套封闭的精神病分类学,也未清楚断定偏执狂、精神分裂等究竟只是症状学类型,还是像癔症、强迫症那样的结构类型。一般而言,精神病至少包括偏执狂和精神分裂,有时也包括忧郁症和躁郁症。[6:1]
精神分裂与躁郁症常相混淆。二者共同点是在触发发作后迅速变化,尤其涉及创造力的运用。但当躁郁症患者将创造力视为改变外部现实的力量时,精神分裂症患者则常在创造性实践中寻找安全空间,以便与他人互动。探索过去可能令躁郁症患者厌烦;而精神分裂症患者则可能难以触及过去,因为过去代表不可控制的新意义和过量享受。[25]
偏执狂患者则不同,失去或难以回想过去记忆并不常见。相反,他们常强调记录和细节,通过妄想将过去事件意义牢固锚定。忧郁症患者也可能有类似现象,因此与忧郁症或偏执狂患者工作,往往比与精神分裂或躁郁症患者工作更耗费时间与精力。
在精神病治疗中,分析家的位置不同于神经症治疗。若分析家站在大他者位置上持续进行解释,可能使主体依赖的锚定点失效,甚至诱发发作。[19:2] 因此,精神病临床通常不以揭穿妄想或消除症状为首要目标,而更重视稳定主体与语言、身体、他者及享受之间的关系。
精神病学治疗,尤其药物干预,可在发作期或急性症状控制中提供帮助。但精神分析师不应简单取代精神科医生的位置,也不宜以反精神病学或无条件支持精神病学的立场预设临床方向。
以下注释根据输入源中的原注、脚注及其提供的文献线索整理;部分条目保留 G.W.、S.E. 与中文译本页码,未获完整信息者标为待核。
辞典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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